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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度对话柳工曾光安:从“柳工路径”到“中国式全球化”(二)
2026-05-13
来源:先进制造商学院

引言:

一位国企领军者的全球化答卷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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广西柳工机械股份有限公司党委书记、董事长兼CEO曾光安先生

从2003年带队踏足北非摩洛哥,到2024年海外业务收入占比近半;从在印度建立中国工程机械行业首个海外制造基地,到成功收购波兰HSW公司——柳工用二十余年时间,走出一条不同于欧美巨头、也不同于国内同行的“中国式全球化”道路。作为柳工国际化历程的亲历者和掌舵人,曾光安董事长将柳工经验提炼为“长期主义”“共生法则”。在思享会《对话》栏目的深度对话中,他首次系统回顾了柳工国际化的关键决策、矛盾取舍与组织能力建设,为当下“出海热”中的中国企业提供了一份难得的“实战地图”。



板块二

关键决策复盘与模式提炼——穿越周期的实战智慧

【主编按语】企业国际化不是简单的“走出去”,而是一系列关键节点的决策质量决定成败。柳工案例提供了丰富的决策情境:进入模式选择(自建vs并购)、并购标的筛选(HSW的得与失)、危机应对(印度五年亏损)。这些决策背后,是一套可迁移的“稳健全球化”方法论——既不是激进的“蛇吞象”,也不是保守的“观望等待”,而是基于“制度距离”评估的渐进式布局。


柳工在印度选择了绿地建厂。当时决策的核心判断依据是什么?对于中国制造业企业,选择“自建”还是“并购”的黄金法则是什么?



中国企业走向海外,路径多样:国际营销、绿地建厂、收购兼并、战略合作,各有适用场景。

印度选择绿地建厂,背后有一个值得分享的故事。当时柳工在印度已有一定规模和影响力,但整体实力、资源整合能力还比较弱。我们最初想走合资路线,借鉴国外企业来华经验——不熟悉当地市场时,选择好的合作伙伴合资。

我们做了大量调研,接触了一家印度较大的企业,对方做火车车厢,在印度有一定实力,但与柳工的运营节拍差距明显。柳工的决策和执行速度很快,而印度企业相对较慢,半年才能见一次面交换意见,很多事务推进缓慢。这让我感到不安,于是专程拜访了印度驻中国的经济参赞。这位参赞非常直爽,中文流利,听完我们的情况和初步想法后,首先表示欢迎,说中国企业还没在印度建厂,我们去肯定是受欢迎的。

他的第二个建议让我们至今受益:“建议你们不要搞合资,自己干。你们速度快,而印度企业决策慢、想法多。我在中国待了多年,看中国的发展速度,就是因为快速决策、快速执行。如果合资不合拍,企业很难搞下去。”



这个建议给了我们很大启发。观察90年代很多中国企业与外资合作浅尝辄止的案例,根源在于当时中国与欧美企业在思维理念、技术能力、管理能力上的巨大差距。


这个建议给了我们很大启发。观察90年代很多中国企业与外资合作浅尝辄止的案例,根源在于当时中国与欧美企业在思维理念、技术能力、管理能力上的巨大差距。

回国后,我向董事会汇报,决定放弃合资,独自在印度建厂。我们快速组建了专业团队,聘请印度当地咨询机构,包括一位欧美大型工程机械企业印度退休总裁,帮助调研市场、与政府谈判、买地建厂、梳理法规要求。这个由印度专家、国际咨询机构和柳工人员组成的团队快速进入角色,独自建厂的这个决策被证明是非常关键的。

印度当时没有像样的工程机械企业,即便有一两家也比较落后,文化、管理、技术水平与柳工差距很大。这种企业既不能收购,对方可能也不愿意合作,本土品牌稀少,合资合作、收购兼并都很困难。

20多年过去,中国企业在海外选择新建还是收购,需要充分考量。我总结为两大原则:


新兴市场:大部分没有中国那样完整的制造体系,往往没有合适的并购对象,甚至没有合资合作对象,此时绿地投资、重新开始是唯一选择。好处是可控性高,无需依赖合作伙伴,可快可慢、可进可退。在大部分新兴市场国家,绿地投资往往是最佳路径。

发达国家或成熟市场:欧美日等经济发达国家,更适合采取并购策略。原因在于这些市场已经成熟,属于存量市场而非增量市场;当地产能普遍过剩,新建工厂会增加产能、加剧竞争,市场效果不佳。而收购当地企业,可以快速获取资源、客户、研发、制造和供应链体系。在存量市场中,并购是更有效的手段。

但并购风险很大,核心风险有四点:

战略吻合度:在成熟目标市场,你的战略目标与并购标的能否支撑战略目标的实现?

资源协同性:即使战略吻合,双方在资源上有何互补和协同?中国企业通常可以帮助成熟市场企业降低成本,现在也能提供一些新技术。但制度与文化差异和冲突也是明显的短板。

管理流程差异:中国企业的管理流程和制度,现在越来越成熟,但10年、20年前还在学习成长阶段,与欧美企业存在较大差异。

管理队伍问题:收购标的是否有成熟的管理队伍?派中国人管理,还是用原队伍,或聘请行业专业人才?人力资源、流程管理,以及研发制造、供应链、营销等核心价值链领域的协同,都是潜在风险。

我的建议是:对于一般企业,特别是刚出海的企业,建议采用轻资产模式。印度项目的教训让我们在后续项目中调整了策略。比如巴西建厂,我们不再买地建厂,而是租赁现成工厂改造,当地装配生产,效果不错且风险低很多——没有重资产投资,灵活性更高。在阿根廷,我们建了组装厂,与当地代理商合作,对方提供厂房、土地、人工,我们在文化冲突较大的管理环节减少参与,只做技术支持和零部件供应,效果也很好。早期轻资产是很好的模式,重资产对于管理基础薄弱、初步国际化的企业,风险较大。

关于收购标的的选择,我的观点是:要并购好的标的。中国企业有时怕贵,但欧美企业估值高有其原因——体系成本高,包括知识产权、企业估值等。并购优质企业比并购严重亏损、长期不发展的企业,价值高得多。

原因在于:并购过来可以快速盈利、更好盈利,叠加中国资源后协同效应更强;第二,不用为标的企业的大量遗留问题耗费精力。到海外并购的目的是利用原有资源更快发展、获取更好回报,而不是去帮别人解决问题。

并购差企业,后续整合帮扶一样困难重重。柳工后期的一些并购项目也遇到过类似挑战。我们在国内有十几个并购案例,海外也有并购经验。并购差的企业风险很大,特别是那些在行业竞争中缺乏竞争力、没有研发能力、制造体系不完善、市场营销和客户资源贫乏的标的。中国企业海外并购后,要把这类企业整合好,难度极大。我的建议是:宁愿多花点钱收购好企业,也不要为了省钱收购差的企业。

关键在于内部充分准备。尽职调查、谈判过程中,就要把整合方案想清楚,不能等收购完成后再想办法。

柳工的经验是:无论选择自建还是并购,首先要对区域市场有充分了解——市场规模、客户特征、渠道结构、人力资源、法规法律、经济状况、税收政策等。对宏观环境和经营环境的深入理解,是选择路径的前提。并购尽职调查中,要摸清标的存在的问题——是研发、制造还是市场问题?目标区域的人力资源供给、社会资源、政府态度、工会状况等外部环境,都要搞清楚。知道问题所在,整合时才能有的放矢,准备至少两三套方案,成功率会高很多。


全球并购的基本规律是“333法则”:三分之一成功,效果很好;三分之一过得去,不算成功也没失败;三分之一失败,可能面临剧烈投资损失,甚至法律官司、品牌损失。全球并购是高风险领域,是企业管理的最高难度和最高境界。

并购能力强的企业,可以通过外延式增长实现快速发展。中国企业中确实有通过并购快速扩张的优秀案例,但失败的案例同样很多。


柳工在国内和海外逐步积累了很多并购经验。这些并购能力是如何积累和内化的?形成了怎样的方法论?



柳工的并购能力是在不断摸索中逐步形成的。我们的策略是先在国内积累经验,再走向海外。

2000年,柳工第一步跨出广西,收购了无锡江阴市的一家集体企业,主营路面机械。当时这家企业规模很小,在路面机械压路机领域排名十五六位,几乎无人知晓。

选择并购这家企业有两方面考虑:第一,当时合适的并购标的不多,中国经济刚起步,工程机械行业高速发展;第二,作为集体企业,它愿意加入柳工。

这次并购给我们带来了很多宝贵经验。第一,并购必须选择好的整合团队,高度重视,由资深副总裁带队。

第二,并购的企业通常相对落后,需要重点关注研发能力提升,快速改进产品;制造能力和供应链优化,降低成本;引入国内国际营销能力。让并购企业的各项能力、价值链各环节快速提升到与主体相当甚至某些方面超越主体的水平,并购才算成功。

在国内完成七八起并购后,我们积累了丰富经验,才启动海外并购。

每次并购,我们由战略部门牵头,组织团队,复杂项目聘请专业法务团队,简单项目由内部律师处理,财务团队、谈判人员以及未来可能需要的管理者,从尽职调查、谈判阶段就深度参与。 整个过程走下来,未来整合时如果需要更换领导者,合适的人选已经就位,可以实现无缝衔接。

中国企业在海外并购,一定要舍得投入,花合理的钱聘请高水平的顾问团队。我们在全球建工厂、收购企业或建新公司,基本都聘请当地最好的律师、人力资源顾问,价格虽贵,但专业服务的高质量可以避免决策失误和瑕疵。柳工在全球的子公司建设、收购和工厂建设,基本没有出现过重大问题。同时,内部专业团队的建设也很关键——核心财务、法务、人力资源团队,以及越来越重要的IT团队。IT是基本工具,国外IT系统如果跟不上,会带来很大麻烦。企业自身能力不断成长,加上外部优质顾问团队的支持,风险才能得到有效控制。


回顾整个国际化历程,让您感到压力最大的时刻是什么?当时是如何决策并最终走出来的?这段经历沉淀了哪些风险管控原则?



20多年的国际化历程中,每年都有各种挑战。小问题自己解决,大问题则借助外部专业支持。其中最大的挑战来自两个方面。

第一个挑战是构建全球研发体系柳工的主打产品装载机,在中国市场长期领先,客户口碑最好。但当我们把这款产品放到国外不同国家,比如美国、欧洲,产品档次明显不足;在一些落后国家也暴露出很多问题。

如何构建一个能够满足不同层级、不同发展阶段全球市场需求的研发体系,成为极具挑战性的课题。我反复与董事长沟通,达成共识:如果研发体系不强大,柳工未来发展肯定会出问题。经过几年努力,我们成功聘请了一位美国技术专家闭同葆先生,他当时服务的公司是全球第三大工程机械企业,他本人是非常优秀的技术管理者。

经过四五年的持续沟通,“五顾茅庐”,2007年他终于同意加盟。当时柳工规模已经较大,国际化也有了一定基础。他加入后,系统性地提升了我们的研发理念与流程、工具方法、试验体系、工业设计、研发质量控制、项目管理、人才培养等,逐步将柳工的研发能力提升到国际一流水平。

这个过程在内部也引发了很大反响。 突然由“洋专家”管理中国工程师团队,来时只有一两百人,到他退休时已经发展到近3000名工程师。很多人一时难以接受,特别是资深技术专家,语言文化、研发理念的差距显而易见。早期中国技术人员习惯“就技术论技术、就产品论产品”,而国际先进企业是从客户角度看产品。我们引入的核心理念是“倾听客户的声音”,将客户需求转化为技术语言,识别真实需求,建立系统的方法论,内部逐步形成了柳工研发流程。这位专家为柳工做出了巨大贡献,后来还获得了中国政府的友谊奖。他在柳工工作到4年前,去年正式退休。可以说,整个研发体系的建设是柳工国际化进程中最大的挑战之一。

第二个挑战是全球营销体系的升级。早期我们的全球营销是典型的“中国思维”,在中国市场行之有效的做法,到了欧美等成熟市场往往行不通。印度市场的很多营销理念和商业规则也来自西方,这让我们在拓展过程中遇到不少问题。2008年,我们下定决心,又招聘了两位副总裁级别的美国人加入柳工,分别负责国际营销和后市场业务。我要求他们全面指导柳工:售后服务体系如何建设,品牌如何打造,Marketing如何开展。早期柳工的Marketing水平相对较低,通过引入国际规范的营销体系,包括后市场运营、品牌建设、品牌管理的系统知识和方法,逐步带动整个团队提升,实现了从低水平到国际水平的跨越。这既是巨大的挑战,也是我早年最大的成就之一。 柳工可能是国内极少数在高管团队中有两位美国人担任副总裁、参与核心决策的企业,而且他们都在中国办公,会议中英文并用。这在很多企业是难以想象的。

让外籍高管真正融入柳工团队,同时让中国同事——从50年代到80年代出生的各年龄段员工——与外籍同事形成高效协作,这个过程充满了文化冲突。中国人的思维理念与欧美人存在天然差异,这种差异不会随时间自动消失。在某种程度上,中国人需要主动发挥灵活性,做出调整。外籍同事不懂中文、不了解中国历史,而且早期他们在专业领域确实处于相对领先位置,我们要改变他们很难,只能以开放的态度主动调整自己。

业务层面的挑战,如印度市场的开拓、波兰工厂的整合,都是具体的考验。但支撑我们走过来的,第一是长期主义的思想,第二是优秀的团队。柳工的团队20多年来始终保持年轻化,总有年轻干部、管理者愿意接受挑战。这是柳工作为国企能够走向全球的关键:管理者遇到问题不退缩,很多人主动积极想办法解决。这才是搞国际化的基础素质。

有些同事遇到英语沟通障碍就退缩了。但柳工早期很多同事完全不懂英语,有的甚至26个字母都认不全,经过锻炼后,现在能用英语演讲一两个小时。

现任柳工罗国兵总就是典型例子。他早期负责国内营销业务时,英语基础并不好,现在却能用英语流利演讲一小时以上。这体现了强大的自我突破能力。他30岁出头才开始从事国际业务,此前是国内最优秀的销售冠军,后来主动选择到陌生国家开拓,快速学习、快速提升。国际市场是锻炼人的最佳场所,它既是检验一个人的成长能力、学习能力、创新能力,更是锻炼意志的重要熔炉。


刚才提到研发体系和营销体系都引入了外国专家。这个过程中,形成了怎样的风险管控原则?



国际经营的风险种类繁多。从我的理解来看,风险管控应该分层分类:


第一层级是国家风险,即国别风险。有些国家风险过大,应该坚决回避。政治与战争风险始终是国家风险的核心,全球都有相应的风险地图可供参考。

第二层级是合作伙伴风险。在全球寻找的合作伙伴、代理商、大客户是否诚信?企业需要建立完善的评估规则,同时中信保等国家级信用保险机制提供了强大的后盾支持。

其他经营风险基本都是可控的,只要是内部管理问题,都有应对办法。外部宏观系统性风险中,当前中国企业最难管控的可能是汇兑损失。人民币相对稳定,但问题出在经营所在国的货币波动上。早期在巴西、印度都遇到过这种情况——印度卢比从5.5跌到11,贬值一倍,成本随之翻番,这种风险很难控制,需要通过其他手段对冲。

柳工2006年启动巴西市场,2008年正式经营,2012年遭遇危机。巴西货币在经济高速增长时非常坚挺,随后雷亚尔从2.4暴跌到5.0多,贬值一倍以上。当时巴西代理商过于激进,拖欠货款,信用破产,最终无法挽救,给柳工带来了汇兑损失。

高风险国家共同面临的汇兑损失问题值得高度重视。巴西、印尼、菲律宾、土耳其、印度、波兰、南非、阿根廷等国,货币可能因为突然的政治因素或内部变故而崩盘。除了宏观政治战争风险、国别风险外,汇兑风险管理是中国企业海外经营的核心课题之一。

当然,还有企业经营层面的风险,如用人不当——聘用的外籍人员职业素养或道德有问题。观察柳工的历史,我们从未发生过因聘用外籍人员、且自身判断其职业素养不足而导致的重大风险事件。这说明企业风险的核心在于“人”——选择价值观正确的人,风险自然大幅降低。

财务风险、汇兑风险、国别风险都需要识别和预判。中东局势突变,沙特、伊朗、以色列等地的业务肯定会受影响,这种风险难以控制。但在经营过程中,如果针对高风险国家建立完善的机制,可以有效管控损失,甚至将危机转化为盈利机会。

企业应该根据自身行业特点、企业特点,以及全球经营所在国家的风险和市场特征,建立相应的风险管理机制。柳工在每个大区、每个重点国家都建立了风险方案体系。不仅是业务部门,信用部、法务部、财务部、IT部等后台部门都要扎实建设。我们在大部分国家都与当地前三名的律师事务所建立合作,防范法律风险;与当地银行,特别是中国几大银行的海外分行,构建良好关系。

关键是要有意识地构建防火墙,建立风险防控机制,出现风险时能够快速反应。不能放任自流,否则风险可能越滚越大,最终影响企业生存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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